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
 

 

属于罗永浩的时代似乎已经结束了。

粉丝们停止了鼓掌,反对者们停下了嘲笑。

 

就像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唱会。

台上的人,鼓足力气想用歌声名留青史。

开口之后却只讲了段相声,引得台下笑声一片。

 

散场后,观众离席,场内只剩下遍地狼藉。

有少数人留恋不肯离去,更少的人在动手收拾这个烂摊子。

 

对绝大多数看客来说,唯一的感慨可能是又少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但是谁在乎呢?

我们身处互联网时代,从来不缺引爆眼球的奇闻趣事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我却突然有些怀念罗永浩——

那个走上神坛之前的,凡事都要较真的胖子。

 

我对于罗永浩的第一印象,建立在 2010 年。

是在韩寒主编的《独唱团》里的一篇文章之上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罗永浩在这篇《秋菊男的故事》里,写了发生在 1995 年的一件小事:

因为对培训学校将几百元「奖金」变成「升学优惠」不满,他决定维权。

 

他先后找过报社、市教委、市法院、民事诉讼庭,甚至计划上街游行,但均无结果

在网球场偶遇校长,使用侮辱性手势试图激怒校长。

他发现校长的妻子和孩子,也在附近之后,带着不安和委屈离开了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罗永浩的较真程度让人惊讶。

在多数人眼中,这件小事根本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,更不值得为之冒险。

谁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不公平呢?

既然没有简单的、低成本的维权方式,那就算了吧。

 

但在这个胖子看来,它是个原则问题:

奖金是奖金,优惠是优惠,它们有本质差别,不能混为一谈。

最后的委屈和不安,同样涉及到原则问题:

上当受骗的解决方式应该是维权,但侮辱一个人,无论如何都不是解决的途径。

 

这时候罗永浩 23 岁,因为高中就辍学,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。

人情世故想必他都见识过了,不会不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在做无用功。

但有些事情,能不能做到,和做不做,是不一样的。

 

在这个时候,罗永浩是个极度较真的、有行动力的、有原则的青年。

同时,也是个有心无力的小人物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我再一次看到罗永浩这个名字,是在 2011 年的微博上。

这次,他依然是一个维权者的角色。

罗永浩指责西门子冰箱有质量问题。

但投诉之后厂商并不承认。

罗永浩的犟脾气上来,决心这次要把维权进行到底,在微博上持续记录着进展。

 

罗永浩已不再是十多年前那个对现实感到无力的年轻人。

他做过新东方人气最高的老师,又创办过牛博网和英语培训学校。

无论是在线上还是线下,都已经聚集起一波坚定支持他的人。

 

维权继续了好几个月,因为始终无法与西门子达成一致。

最终,罗永浩愤然带着三台冰箱,到西门子公司大楼前。

他当着众多新闻记者的面,用锤子全部砸碎。

 

由于西门子是以质量过硬著称的德国企业,这个维权行动,最终演变成了国际新闻。

从欧洲到美洲的媒体,都在谈论举起锤子的罗永浩。

 

砸掉的三台冰箱,一台是罗永浩自己的,一台属于作家冯唐,一台属于音乐人左小祖咒。

当时都是微博上的热门人物,引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讨论。

最终,西门子迫于舆论压力承认了质量问题,为用户开通了投诉和免费检测、维修通道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这一次,罗永浩取得了他想要的胜利。

他引领了这场「运动」。

但他并没有意识到,在这几个月的过程中,自己也被这场「运动」影响了。

 

他每发一条微博都有数千条评论,他的耳中全是支持的声音。

他带动了无数网友的情绪,网友们的情绪又反过来刺激他采取更强硬的行动。

 

这不再是一起单纯的维权,而是一场释放情绪的狂欢。

围观者的声音越喧嚣,主角的情绪就越高昂,渐渐在耀眼的聚光灯下,误以为自己真的拥有光环。

 

一个胖子,在得到网友的声援后,让一家世界 500 强企业乖乖认错道歉。

就像一个少年,在得到村民的食物后,成功屠杀恶龙成为勇士。

还有什么故事比这更精彩呢?

 

这时候的罗永浩,渐渐被人捧上神坛。

他拥有了足够的影响力,有了强大的盟友,有了数以百万的拥护者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2012 年底,我在图书公司实习,当时公司刚签下罗永浩一本新书的版权。

尽管内容还没怎么写,但公司已经把它列为年度重点,开始考虑封面设计了。

 

公司讨论后,决定用一张照片作为封面:

暖橘色的阳光,透过窗户照进一间古朴的工作室。

罗永浩像个真正的工匠一样,坐在工作台前,假装正在专心致志地做个什么东西。

 

当时,罗永浩的锤子科技,成立了大半年。

虽然距离手机上市还有很长的时间,但他已经把「情怀」、「人性化」和「工匠精神」的招牌打响。

在成立自己的手机公司之前,罗永浩找过小米手机的创始人雷军。

 

两个人都非常崇拜刚去世的乔布斯,但他们的观点有重大的分歧。

软件工程师出身的雷军,认为用户需要的是高性价比;

基本是个门外汉的罗永浩,坚持认为用户需要的是体验感。

两人又不欢而散。

 

在这之前一年,雷军带领的小米,从竞争激烈的手机行业中异军突起,很快占领市场。

罗永浩决定自己来做手机,学习小米先开发软件,再研发硬件的成功模式。

 

他梦想做出一家和苹果一样伟大的公司。

他懂营销,有影响力,有想法,有人脉,有资金,唯独没有技术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直到锤子科技真正成立,罗永浩都还以为只需要几个人,就能做出一套手机系统。

后来出去打听,才知道其他公司的手机系统软件研发团队,至少是 500 人以上的编制。

 

罗永浩自己不靠谱,招的人水平也参差不齐。

他的粉丝,去应聘软件工程师岗位。

关于理想和情怀的话题,他们聊得很开心,但直到正式上班后才第一次写安卓代码。

要不是圈子里的朋友看不下去,纷纷给他介绍真正的技术牛人。

罗永浩说不定还以为可以靠这样的草台班子,成为下一个乔布斯。

 

为了让公司发展下去,罗永浩需要不断地融资;

想要获得资金,就得让投资人看到未来的利润;

而让投资人有兴趣的最好方式,就是有用户支持。

 

罗永浩是个营销天才。

他既然可以把粉丝吸引成员工,自然有信心把粉丝转化成用户。

 

他开始在网上大谈自己的理想,要用工匠精神和人性化的设计颠覆手机行业。

「情怀」、「匠人」等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标签,成了整个社会都在讨论的热词,也为锤子手机争取到了生存空间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罗永浩的口才能力十分出众。

锤子科技发布第一代手机时,罗永浩活生生将发布会开成了相声专场。

他让产品获得了更多的话题和热度。

 

可以说,如果老板换了其他人,锤子科技连创业期都挺不过去。

罗永浩就是锤子手机最好的招牌。

这时候的罗永浩,已经习惯了神坛上的光环,对于如何使用它去达成自己的目标越来越得心应手。

他仿佛认为自己天生带有某种使命,这种错觉使他对技术缺乏敬畏,对自己过于乐观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后来再看到罗永浩,已经是在各种自我打脸的故事里了:

公开赌咒发誓手机不会降价,撑了3个月后降价35%;

吐槽虚拟按键太丑、能打开背壳却不能更换电池的弱智设计、水粉色系是臭土鳖喜欢的颜色,结果为了迎合年轻人,在新产品中全都用上了;

甚至疯起来连用户的脸也打,称销量最好的 M1 是锤子手机的耻辱,搞得用户里外不是人。

 

网友调侃锤子手机的发展史:

就是一场不断放大话,再自己吞回去的打脸史。

甚至总结出「罗永浩不可能三角」:

即销量、诚实、要脸这三个要素之间,罗永浩总是占到其中两个,放弃一个。

 

其实,罗永浩的失败一开始就注定了:

在自己毫无经验的领域内目空一切、缺乏敬畏。

对最核心的技术一窍不通,凭自己的主观判断来决定公司发展方向。

借用一句韩寒的话:

别用自己的业余爱好,去挑战别人吃饭的本事。

 

随着公司陷入困境,罗永浩越来越失控。

在公司内部,他尝试把控每一个并不那么重要的细节,却用信仰来代替关键性的战略决策;

他想做一款划时代的手机,却在每一个技术问题面前焦头烂额。

 

作为公司对外最重要的形象,

罗永浩一会儿大放厥词,一会儿骂骂咧咧;

一会儿鄙视这个,一会儿瞧不起那个,

最后又统统被打脸。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 

他变成一个傲慢又无知的人。

对用户指出的问题百般辩解,对同行提出的建议充耳不闻。

就连「情怀」和「匠人精神」这些褒义词,也演变成了企业家忽悠用户的代名词。

 

最终,罗永浩连自己的支持者也失去了。

锤子科技被人接盘,只剩下一地鸡毛。

 

曾经人满为患的办公室,如今搬进了新的公司。

曾经为锤子科技续命的 6 亿元,如今被立案调查国有资产流失。

曾经为锤子科技忙前忙后的供应商,如今只能打横幅催要欠款。

曾经把罗永浩捧上神坛的人们,又把他从神坛上赶了下来。

 

巧合的是,这一上一下,都是因为锤子。

2011 年罗永浩挥舞锤子的时候,是以维权者的身份砸碎了企业家的傲慢。

现在他用自己的傲慢,砸掉了自己的招牌。

 

但我仍然怀念 1995 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胖子。

相比于把人赶下神坛,我更想将那个神坛打碎,在人来人往的世间,看见每一个真实的个体。

 

 

罗永浩:偶像失格,是砸完别人冰箱再砸自己招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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